在深圳东南隅的大鹏半岛,一座青砖砌就的古城静卧于现代楼宇与碧海金沙之间。这座被称为“大鹏所城”的军事遗址,不仅是深圳首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更是这座城市被称作“鹏城”的文化根源。当游人的脚步踏过光滑的蚝壳路面,指尖抚过斑驳的城墙砖石,仿佛能听见六百年前抗击倭寇的号角与近代抵御外侮的炮声。
明洪武二十七年(1394年),为抵御沿海倭寇侵扰,广州左卫千户张斌奉旨督造大鹏守御千户所城。城墙最初由山石垒砌,周长约1100米,设东、西、南三座城门,城垣上架设火铳火炮,城外挖掘护城河与海相通。这座与东莞守御千户所(今东莞石龙)形成犄角之势的军事要塞,成为明清时期岭南海防体系“珠江口四卫”中最东端的战略支点。
清嘉庆二十二年《新安县志》记载:“大鹏所城,在县东一百六十里,大鹏岭之麓……城周三百二十五丈六尺。”现存城墙多为清康熙年间复建,采用岭南特有的三合土夯筑技术,混合石灰、泥沙与糯米浆,墙体坚固可抵炮弹冲击。尤为珍贵的是南门城楼保留的明代基础构造,门洞上方“大鹏所城”石匾虽经风雨剥蚀,楷书笔力仍显雄浑气势。
穿越南门瓮城进入古城,纵横交错的“丁”字形街巷布局暗含古代军事防御智慧。这种设计既利于快速调兵,又能有效阻滞敌军深入。主街宽约4米,两侧明清风格的青砖瓦房栉比鳞次,檐下彩绘虽已褪色,但麒麟、海浪等纹样仍隐约可辨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巷道地面镶嵌的蚝壳层,这是古代工匠利用沿海特产增强路面防滑的智慧创造。
位于古城中心的赖恩爵振威将军第,是广东水师提督赖恩爵的府邸。这位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指挥九龙海战取得胜利的将领,其宅院融合广府与客家建筑特色,三进院落配以镬耳山墙,木雕屏风刻画着水师战舰巡弋场景。正厅悬挂的“振威将军”匾额系道光帝御笔,东厢房陈列的七星海防图原件,清晰地标注着大鹏湾至珠江口的炮台分布体系。
始建于明万历年的天后宫见证着海洋文化的渗透。宫内存放的清代《重修天后宫碑记》记载:“鹏城扼守海疆,商旅渔民皆赖妈祖庇佑。”每年农历三月廿三,这里仍延续着祭海祈福的传统,渔歌、哭嫁歌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在香火缭绕中代代相传。与天后宫相邻的粮仓遗址,曾储备足够守军食用三年的稻谷,其通风防潮的穹顶结构至今仍为建筑学者称道。
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后,大鹏所城的战略地位再度凸显。协副将邱瑞龙在此组建“鹏营水勇”,装备改进版虎门炮台同款火炮。现存于北城墙的6门铁铸前膛炮,炮身铭文清晰记录着“道光二十三年造”字样。这些实物与英国国家档案馆藏的清军布防图相互印证,构成研究近代海防史的重要物证。
随着清末海防重心转移,这座军事要塞逐渐转型为渔港集镇。20世纪80年代文物普查时,在民居夹墙内发现的20多块明代界碑,佐证了军户向民户转变的历史进程。如今古城内生活的200余户居民中,仍有刘、李、赖等姓氏是清代戍边将士的后裔,他们口耳相传的“红缨枪舞”被列入深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2001年启动的全面修缮工程,遵循“修旧如旧”原则,采用传统材料与工艺修复危损建筑。工程团队特别从粤北采购相同质地的青砖,聘请客家老师傅指导砖缝勾抹技术。在清理东门壕沟时出土的明代瓷片、火铳铅弹等文物,现已陈列于古城博物馆的常设展览中,配合3D Mapping技术再现古代海战场景。
对于现代游客而言,大鹏所城的最佳游览路线应从南门始,经十字街至将军第,转而向东参观粮仓遗址,最后登临北城墙眺望大亚湾。每年秋季举办的“鹏城古韵”文化节,不仅有古装巡游、军傩表演,还能体验海防炮操演、蚝壳画制作等特色活动。周边配套的大鹏非遗工坊,则可亲手制作大鹏山歌录音、学习海上丝路导航术等互动项目。
这座承载着六百年海防记忆的古城,正以创新的保护模式焕发新生。当夕阳为城楼镀上金边,游走于古今交织的时空走廊,既能感受“南海长城”的雄浑气魄,又能品味滨海客家聚落的烟火温情。作为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历史文化地标,大鹏所城不仅是解读深圳从边陲小镇迈向现代都市的文化密码,更是观察中国古代海防体系演变的鲜活标本。
